◎微風細雨
植牙記
文/葉宣哲
那天，陳醫師為了植牙，到街上的牙科聯合診所就診。他的第一大臼齒已經蛀了六十年，兩年前終於掉落。有時他想治療，但又怕痛、怕麻煩、怕花時間，就這樣一拖再拖，直到今日。
「我要掛林醫師，要植牙，朋友介紹的。」
櫃台小姐馬上遞給他一份初診病歷表。
「要先拍照。」
「但是我要讓林醫師先看看。」
「要先拍照。」
語氣堅定，不容置疑。
陳醫師愣了愣。沒有醫師處方，怎能直接執行放射檢查？他一度想詢問，但轉念一想：也許牙科的流程就是這樣吧？
上了二樓X光室，穿著粉紅色制服的年輕技術人員拿出一件鉛衣，幫他穿上。接著，一台可在頭部周圍旋轉的大型機器開始運轉，像極了《星際大戰》裡的某種外星科技，機器發出輕柔、可愛的聲響。
「外面稍坐一下。」
二十分鐘後，另一位小姐查看影像後說：「不是全口照射，植牙要照CT scan。」
他再度進入機器房。機器又在他頭部旋轉幾圈，聲音依舊像動畫般令人放鬆。
檢查結束，那位小姐卻皺眉：「還是不行，我聯絡廠商看看。」
陳醫師很無奈，心想：也許約星期一下午再來一次？
星期一如約而至。他再次走進那個機器房，穿上鉛衣，機器再次在頭部周圍旋轉。但這次，他發現鉛衣沒有保護到頸部。
他心中泛起疑問：這樣真的妥當嗎？不保護甲狀腺，是例行的簡化？還是疏忽？
檢查完畢，上級人員看了螢幕，又說：「還是不行，我聯絡廠商看看。」
三次輻射暴露，沒有結果。他怒火暗湧：「怎麼可以這樣？」於是頭也不回，忿忿然離開牙醫診所。
那天晚上，他輾轉反側，難以入眠。
回想起整個過程，他意識到其中的種種問題：未經診察即安排檢查、無放射執照人員執行操作、未佩戴鉛頸套，可能導致甲狀腺暴露於輻射之中。
如果這是診所的常態？若每位病人皆遭此對待，終將釀成災禍。
「我應該回去告訴他們：你們這樣不對，應該改進。」
但另一個聲音低語：「算了吧，以後別再去了。」
然而，他腦中響起一句話：
「地獄最熱的地方，是保留給那些面對不義，卻保持沉默的人。」
是否該檢舉至衛生局？但若真如此，受罰的不只是不出面的主治醫師，還包括那位無證照的小技術員。她或許只是聽命行事，並無惡意。
但若這不是個案，而是整個牙醫界的普遍現象，那是否更該有人挺身而出？
他若舉發，是否就成了所謂的「抓耙子」？
他翻來覆去，自問：「為什麼別人的錯，要由我來承擔？」
如果幾年後他真的罹患甲狀腺癌或喉頭癌，又該如何是好？
窗外的夜色深重，他盯著天花板，無聲嘆息。〈作者為醫師，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