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寂靜的春天
文/葉宣哲
住在都市裡，清晨被鳥聲叫醒，本該是一件愜意的事。
陳醫師卻每天在天剛亮、人最愛睏的時候，被窗外喧嘩的鳥鳴吵醒。年紀大了，一旦醒來就很難再睡。開窗嚇走窗台上的巴西八哥，過幾天，又來了一隻慢吞吞的環頸斑鳩。「咕咕！咕！咕！」對牠發出氣音嚇不走，只好拿起竹鞭敲窗沿，牠才不甘願地飛走。
五樓陽台的花圃，黃金果盛開，有了外層皮膜的保護，比較不易被鳥類摧殘。桑椹卻遭了殃，還沒等到轉紫，就被吃得精光，不知道是綠繡眼，還是白頭翁的傑作。除了鳥，還有天牛來找檸檬樹棲息；紅色小瓢蟲出現了；金桔樹引來鳳蝶。這裡有食物、沒有天敵，又能遮風避雨，成了動植物的樂園。
每一種鳥，都有自己獨特的鳴聲。小時候最常聽見的是麻雀。聽到麻雀叫，陳醫師總會想起幼時在龍山寺玩耍的情景，就像《追憶似水年華》裡那塊蛋糕，一入口，整個童年便湧了上來。夜鷺在深夜鳴叫，聲音孤獨而清冷。
好多年來，每次上五樓花圃澆水，八哥總是迅速飛走，落在對街屋頂遙望；環頸斑鳩卻溫溫吞吞，不太想離開，非得發出氣音才肯挪動。澆完水後，又成了鳥群的天地。
調皮的鴿子一看到車子停下，便從五樓頂上「宣示主權」，在車身留下痕跡。鳥群聚集在屋簷、棚架、樑上，花圃地板的斑點愈來愈多，白的、綠的、乾的、濕的。
曾試過用反光的 CD 趕鳥，也敲打恐嚇，效果都不理想。後來鋪上驅鳥刺的塑膠墊，白色透明，像一排排水晶冰柱，黏在牠們常棲息的棚架上。結果，鳥聲真的不見了。
陳醫師覺得不可思議，三不五時上樓查看。以前整天此起彼落的鳴叫，如今卻靜悄悄的。靜到讓人想起那本書的名字——《寂靜的春天》。
那天晚上，他夢見八哥和鴿子的屁股遭殃，在鳥群裡吱吱喳喳，提醒同伴遠離危險。
陳醫師找回了寧靜。不過，時不時，他總會想起那些熟悉的鳥聲。之前看診時，聽到燕子的鳴叫，就知道春天來了；空氣裡帶著一絲清涼。如果聽見的是麻雀，童年的龍山寺、小竹籠和米餌，就浮現眼前。味道與聲音，像隱藏的鑰匙，靜靜等待某一天，打開一整段人生。時間並沒有消失，它不只是過去、而是和現在、未來融合。
一個禮拜後，陳醫師覺得，沒有鳥鳴的春天，實在太過寂寥。想了想，還是把驅鳥刺撤掉吧。〈作者為醫師，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