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背影
文/葉宣哲
之一
阿瓜嬸扶著ㄇ字形助行器,一步一步費力地往前跨,助行器觸地發出喀!喀!的聲音,在清晨時分的街上特別清楚。
身後的女孩默默的跟著,濃眉大眼,亮亮的褐色皮膚,深黑色的頭髮,像是印尼女傭。要是瓜嬸有結婚,這個女孩應該可以當她的孫女。
之前瓜嬸在早市開蚵,三、五個婦人圍坐著邊開蚵邊聊天,幾十年就這樣的過去了。約七八公分高的空罐頭注滿可賺二十元,年輕時手腳俐落,一上午可賺幾百元,現在眼花了,背也駝了,手腳也漸漸不聽使喚了。只有在夏天蚵仔大而肥美時,才能勉強挖滿幾罐,嘴裏發出伊伊唔唔的聲音加上手勢,聾啞的瓜嬸和這些老朋友倒也聊了幾十年。
每天在無聲的世界中聞到鹹鹹的海水味,摸到海蚵堅硬的外殼和溼軟的蚵身。
海水味道是鹹的,蚵殼是硬的,瓜嬸顯然體驗了卻無法形容。
瓜嬸為了撫養弟弟而未嫁,弟弟在北部工作成家,只有瓜嬸守著老家。
每天清晨的散步運動是瓜嬸大腿骨折後的復健,陪伴的外傭是體貼的弟弟僱來的。喀喀聲在空盪盪的街道響起清脆的回音,女孩默默的跟著。
沉默中,女孩想的是印尼故鄉的阿嬤?在叢林裏和疾病饑餓奮鬥的親人?
瓜嬸呢?瓜嬸一生像被硬殼禁錮起來的海蚵,活在無聲無息的世界裏。
雖然陳醫生受了幾年醫學專業訓練,但他的知識不是由自己的病痛產生,無法進入聾啞人的內心世界。
她體會到的外面世界像是觀賞沒有字幕的無聲默片?
書上說蜜蜂也一樣是聾子。瓜嬸和蜜蜂一樣用觸覺來聽這個世界?
喀喀聲一直揮之不去,陳醫生腦海裏常浮現瓜嬸和女孩散步的影像。
嬤孫一樣的背影。
之二
在歐洲最北端的小鎮北角,冬天冰封永夜,只有夏天三個月才有遊客來觀賞午夜的太陽。雖然是夏天,但山凹的殘雪仍未退,來自北極海的寒風仍冷冽刺骨。
在RICA旅館的晚宴上,幾個年輕的白人服務生一派輕鬆,動作並不熟練,像是打工的學生吧!在卑爾根魚市場的麥當勞店裏,遇到的也是像這樣態度輕鬆,毫不在乎的年輕店員,畢竟是社會福利國家,有工作也好沒工作也好,反正都有薪水領。待遇高福利好,工人和醫生領的薪水差不多,是勞工的天堂。
社會主義的子民從搖籃到墳墓享受國家完善的照顧,卻也失去奮鬥的目標,雖然物質生活富裕但是內心貧乏,在奧斯陸的街上遇到因吸毒精神恍惚的年青人隨地而臥,前些日子DISCOVERY頻道報導,光在奧斯陸就有七千名吸毒者。
藉由毒品追求更大的快樂,像飲用海裏的鹹水,越喝多就越口渴。
醫學研究發現,染上毒癮的人大腦無法再分泌引起快樂的神經激素多巴銨,平常很有趣的事都不再引起快樂,生活上必須要依賴毒品,一生已為毒品所困。
晚宴上盡情享用麋鹿肉、燻鮭魚和道地的酸黃瓜。
這時,看到一位深黑色皮膚的女孩,穿著深藍色套裝白色領子的制服,態度親切舉止優雅,托著盤子面帶微笑,輕輕的走到餐桌前,再輕輕的收起殘餚,像受過專業訓練的餐飲學校學生。當她為我倒水服務時,我能感受到她的敬業和熱忱,不禁投與感激的眼光。
聽說人口只有四百多萬的挪威外勞就有幾十萬。
在白色的世界中黑色的背影。
赤道非洲的皮膚,能夠忍受北極來的寒風,是為了非洲故鄉挨餓的家人吧!
黑色的背影在白色的世界中散發出耀眼的光芒。
午夜,金色的太陽在海平面上沒有落下。〈作者為醫師,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