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一桿稱仔
文/葉宣哲
每次在街上看到導覽的電動三輪車，陳醫師總會想起那位司機因憤怒而顫抖的雙手，
以及他在告發單上簽下的名字—歪歪斜斜，像蚯蚓爬過泥地。
每年有上千萬遊客來鹿港旅遊，導覽生意一直不錯。但有些導覽員不守交通規則，亂象甚至上了電視：任意停車、違規左轉、跨越雙黃線。警察，自然得負責維持交通秩序。
這一天，阿嘉因胸悶、冒冷汗來求診。
他和陳醫師年紀差不多，快七十歲了。
頭髮花白，理著小平頭，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，不停擦汗。
鹿港的導覽司機大多年紀偏大。有些人以前開過大客車，退休後又出來討生活。
和京都那些年輕的人力二輪車夫，很不一樣。
陳醫師忽然想起，多年前在京都搭過的人力車。
高大的黑色車輪，年輕車夫一邊拉車，一邊用日文介紹街景。
從平安神宮的大鳥居，到瓢亭、無鄰菴；家人穿著和服，坐在人力車上，慢慢穿過京都安靜的街道。
鹿港最早的導覽三輪車，其實也是人力腳踩。
只是老人家漸漸騎不動了，後來才改成電動車。
如今，反倒成了鹿港街頭一種特別的風景。
陳醫師詳細問診、量血壓、聽診，又安排胸部 X 光與心電圖檢查。
這時，護士小姐走進診間。
「警察先生來開單了，導覽車紅線違停。」
陳醫師連忙走出去。
診所位在街角，門口十公尺內全畫了紅線，車子怎麼停，幾乎都會壓在線上。
兩位年輕警員正站在導覽車旁開單。
「他是來看診的，只是暫停一下，不是在做生意啦。」
陳醫師試著解釋。
年輕女警還是拿著告發單走進診間，要阿嘉簽收。
「我不簽。你們警察，就是欺負我們這種歹命人。」
那語氣、那神情，忽然讓陳醫師想起賴和〈一桿稱仔〉裡的人物。
阿嘉揮著手。
那雙乾瘦的手，在空中晃動著，像老市場裡一隻失了準的秤仔。
他的情緒愈來愈激動。嘴唇微抖，漲紅了臉。
「我不簽！就是不簽！」
「你不簽？」女警的聲音也漸漸變硬。
前幾天，曾有個導覽司機因違規左轉，被罰一千二。他苦笑著說，和老闆七三分帳，一天其實賺不了多少。
「這頭路，沒前途啦…」
診間裡的氣氛愈來愈緊。只剩阿嘉急促的喘息聲。
陳醫師有些擔心。
他怕阿嘉情緒一激動，胸口更不舒服；更怕事情鬧大，若被認定妨礙公務，車子被扣走，對這些靠車吃飯的老人而言，就像秤仔被沒收了一樣。
於是，他輕輕拍了拍阿嘉的肩膀。
「沒關係，你先簽收。真的要罰，我幫你繳。」
阿嘉坐在椅子上，大口喘著氣。
脖子上的毛巾早已濕透。
外頭有觀光客經過。
電動三輪車的廣播聲，遠遠從街口傳來。
警員離開後，診間才慢慢恢復平靜。
看完診，陳醫師低頭看著那張告發單，忽然愣了一下。
「咦？怎麼沒有金額？」又拿近看了一遍。
原來，只是一張警告單而已。
阿嘉愣了愣，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才慢慢把那張單子折起來，收進襯衫口袋。
診間裡一時沒有人開口。
只有心電圖機器的綠燈，靜靜亮著。〈作者為醫師，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