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同學中你卡好啦
文/葉宣哲
每次來看診,阿川總要提起那一句,帶著幾分羨慕、幾分自嘲:
「同學中,你卡好啦!」
接著又補一聲:「我以前若較懂事,認真讀冊,就袂像今嘛呢。像你這款,最好。」
陳醫師和他是小學同學,當年常玩在一起。至於那個年紀的相處細節,早已被時間沖淡—畢竟已是五、六十年前的事。
開業後,阿川時常來看診。因為忙,兩人沒多少時間細聊。只依稀知道:他似乎當過老闆,歇業後買貨車替顧客送家具;景氣不好,車賣掉,又到處替人做夥計。可能因為跑車、搬重物、作息混亂,三餐不正常,糖尿病控制得總不理想。三個月的藥,常拖到五、六個月才吃完。
每次看診,陳醫師總叮嚀他:「身體要顧好,藥要按時吃。」
而他總淡淡地說:「啊沒啥好命啦,死就煞。」
話尾仍不忘補一句:「還是你卡好。」
那聲「你卡好」─究竟是羨慕,還是無奈?誰也說不準。
有一天,他因為腳傷來看診。右小腿被鐵絲刺入。
「怎會這樣?」
「割草時,鐵絲噴起來刺著的。」
「沒做防護?」
「有穿雨鞋啊,也是刺過去。」
那時是大熱天,他在烈日底下工作,穿長袖、穿雨鞋,滿身大汗。辛苦的畫面,不難想像。前陣子他才被蜜蜂螫傷,引發蜂窩性組織炎,治療了兩個星期才好。
「自己的工作?」
「不是,公司的,人叫就去。」
「薪水呢?」
「死豬仔價,一工一千五。」
他苦笑了一下:「攏嘛一直受傷。」
然後又說回那句熟悉的話:「還是你卡好!要是我以前認真讀冊,看今嘛會袂會像你仝款。」
說完,像是在替一生收個結語:
「唉,歹命人啦。」
他低聲嘆息,慢慢說起往事:
「你嘛知影,以前阮老爸是擔油來賣,一擔油,要養活一家八個人。若無大哥去當軍人,有眷米通好領,阮兜哪有米通吃?我小學時,冬令救濟,我哪有錢可繳,老師講我是『一毛不拔』,全班哄堂大笑,我攏猶原記得。」
沉默一會兒,他淡淡接著:
「國中畢業,想到家裡那款情形,我就放棄升學,出來做工了。」
陳醫師聽著,不禁想起那個普遍貧窮的年代。大哥當年考上師範大學,是家裡的第一志願,不只免學費,還包吃包住,減輕許多負擔。自己一路求學順利,說起來,也得感謝家人的支撐與成全。
望著眼前這位小學同學,他愈發感受到:人與人之間的差距,從來不是「有沒有讀書」這麼簡單,而是環境、家境、機會與命運層層疊出的結果。
要離開診間前,陳醫師握著他粗糙、長滿繭的手,輕拍他的肩。
阿川像習慣般,又喃喃補上一句:「同學中,還是你卡好啦!」
這句話,那幾天一直在陳醫師腦海裡迴盪不去。
阿川的手,也讓他想起石川啄木和他的詩:工作/再工作/生活卻不見好轉/我只是靜靜地/望著自己的雙手。〈作者為醫師,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