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
離巢

文/葉宣哲

夏天的早晨,陳醫師常被鳥叫聲喚醒。鳥實在太多了,尤其是那兩隻黃嘴鳥(巴西八哥),總想在排油煙管裡築巢。他開排油煙機嚇牠們,牠們仍停在外頭的路燈上張望,不肯離去。來回驅趕幾次後,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飛走。

頂樓屋簷下有斑鳩草草築巢,只鋪幾根枯枝,有時蛋還會滾落到地上。也有斑鳩選在窗台的盆景中落腳;而斑文鳥則將巢築得紮實,藏於濃密藤蔓間。五樓屋頂上也常見野鴿徘徊。有一次,一坨鴿子糞便唰地落在一位患者的安全帽上,她花容失色啊地大聲尖叫奔入診間,護士小姐趕忙衝出去幫她清理。

陳醫師在頂樓栽種了一些植物,不用農藥也不施化肥,用雨水灌溉。種了朝天椒、九層塔、薄荷自己吃;茉莉花與桂花則可泡茶。也種了桑葚,但等不到熟透,多半已被鳥吃光,只剩地上些許殘果。草莓也一樣。川七長得茂盛,綠意鋪天蓋地,彷彿帷幕;斑文鳥便在其中築巢。或許食物多,又能避風遮雨,這裡成了鳥的天堂。

看著斑文鳥築巢、離巢,陳醫師忽然想起近日來診的一位父親。他憤怒地說起兒子。

「不知他在想什麼?說也沒用,說了他也不聽。」語帶不滿:「反正我也沒看他吃穿。這孩子染上了飄泊病,T大醫學院畢業,當了一年醫美醫師,不做了,決定轉行,到日本學景觀設計。」

「真不知他想什麼。」

「講不聽。」

「講不聽。」語氣由怒轉為低喃。

不知他在想什麼?這一代年輕人,有他們自己的想法,不是三十年前的我們能理解的。

當醫生有什麼好?

醫師同儕們仍熱衷將孩子送去中國、波蘭、中南美洲讀醫,彷彿還沈醉於「第一賣冰,第二當醫生」的年代,冀望子女承繼衣缽。但時代早已不同。當一位醫生平均照顧八百人就叫醫療過剩,那些遠赴海外的孩子,十年後回來,面對的或許是找不到病人的現實。

電腦螢幕閃爍著病例,陳醫師卻彷彿看見自己年少的模樣。他曾在醫學中心照顧重症患者,深知生死無常。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態,他明白。但當鏡中的容顏漸漸老去,他仍會感到黯然。這一輩子的生活,如一列滿載的火車,準時起站到站;如一潭無風的湖水,靜止而無波。每天的日子一樣,彷彿籠中鳥般被溫柔圈養,安穩、舒適,卻也失去了探索世界的勇氣與欲望。

不像那年輕人,心中仍有野性呼喚。他想出去闖一闖,看看人生是否還有無限可能。

考上T大,是陳醫師年少的夢。年輕人他完成了,當了醫生,也過上多數人夢寐以求的生活——而他,放棄了。

「要活出自己。」陳醫師想,年輕人大概是這樣想的吧。

面對自己的存在作出選擇。契柯夫說過,醫師只是職業,是賴以為生的方式。如果契柯夫沒成為小說家,再高明的醫術,也只是一時之名,難以被記憶。

雛鳥長大了,終究要飛離鳥巢。親鳥會為牠準備什麼?會指引牠往哪個方向飛翔?

或許—— 離巢,不是背離。

而是下一代,勇敢地飛出屬於自己的天空。〈作者為醫師,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