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最後的冬天
文/葉宣哲
「冬天來了，春天還會遠嗎？」—雪萊
日子都是這麼過的。
每個熟眠的夜，伴隨一個甦醒的清晨，每個九降風吹的寒冬，伴隨一個飄雨的春
天，似乎是個不變的生命律動。多少年了，像時鐘的刻度一樣，一點鐘過後就是兩點鐘。陳醫師喜歡它的規律和可預測性，彷彿一切都在控制當中。
這就是時間吧！時間這個東西，不可摸、不可見，眼、耳、鼻、舌都無法描述，
只知道會在樹幹畫上一圈圈的年輪，和在陳醫師的頭上留下髮線一直後退的痕跡。但，時鐘也有停止的時候。
那一天，小學老師—李老師，帶著小曾孫來診間，雖然李老師八十幾歲了，但
是身體還很硬朗，退休後的生活很規律，清晨在校園的榕樹下教人打太極拳，早上坐禪，晚上讀佛書。後來小曾孫出生了，生活重心就轉移了，常常騎著腳踏車，前座載著小小孩，在小鎮街上悠閒的晃來晃去，從九曲巷到老街，他常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。
小小孩剛滿週歲，牙牙學語。俗語說：「人呆，看面就知」；但小小孩可是一臉
聰明相，上次來診間，陳醫師從抽屜拿了一顆軟糖塞到他嘴裡，他吃得嘴笑眼笑，快樂的模樣，陳醫師都還記得。
陳醫師看到老師來了，不敢怠慢，起身迎接。
「老師好！」就像小學生一樣，對於出生於日本時代，不苟言笑、嚴父型師長，
心中仍存有些畏懼。
「請問老師今天那裡不舒服？」
「老師請坐！」雙手輕推椅子到老師身前。
待老師坐定，陳醫師才敢坐下來。
李老師是陳醫師小六時隔壁班的導師，教的是升學班。陳醫師讀的是放牛吃草班。每天和同學打躲避球、打棒球、玩紙牌、彈珠，玩得不亦樂乎。直到有一天，放學後晚些離開學校，發現怎麼隔壁班的同學放學了仍在上課，後來才知道那叫「補習」，是要考私立中學的同學才要上的。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向父母要求參加課後補習，往讀書的方向走，而改變了一生。
記得李老師打人很兇，用藤條打手，不是手心而是打手背的指頭，打得淤青腫痛
好多天。那時候的教育就是處罰，錯一題打一下，打得學生哀哀叫，有效嗎？當然有效！
野孩子的陳醫師，收斂了狂放的心性，加上不服輸的個性，後來考上一所縣內的
明星私中。
「老師今天有事要請教你。」，說著拿出一份文件，語帶哽咽。
「你是老師的貴人，沒有你……」接著眼淚簌簌流了下來。
陳醫師嚇了一跳，看到眼淚由老師臉上的皺紋往兩邊臉頰流下，突然間他體會出
老淚縱橫的意思。
「不！老師才是我的貴人，沒有老師的教導，我沒辦法考中學，現在才能當醫
生……」 陳醫師急忙的回答。
陳醫師知道李老師說的是那件事。
五年前李老師因排尿困難到診所來，陳醫師為他治療，順便抽血檢查，結果發現
前列腺癌指數偏高。轉診到醫學中心檢查，而後做了放射線治療，五年來都沒事，指數也一直在正常範圍。
「我的泌尿科主治醫師說我目前身體狀況好，開刀拿掉腫瘤會比較好。」
陳醫師看了看文件，原來是手術同意書和手術風險說明。
「反正，這條路是一定要走的，但老師不忍心連累家人，也捨不得……」
「唉！」陳醫師嘆口氣，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
手術的風險包括：尿失禁，影響日常生活，這對於常常出國旅行的李老師並不方
便，還有麻醉的風險、心血管的風險、可能中風等。
開刀與否是個兩難的決定。
往往，病人在意的不是自己，而是家人。
門診時會遇到一些長年病痛、行動不便的老人，嘆道：
「唉！老了真不好，也不緊去死死咧！」
「唉！也沒在好命，死了就煞！」
生命就是這麼奇特，一樣米飼百樣人；李老師和這些人都不一樣，他熱愛生命，
生於日治時代，在戰爭、飢餓和死亡之陰影下掙扎。
十歲的時候，美軍空襲，五百磅的炸彈命中鄰近公學校的李老師家。那時公學校
的操場放了幾架假飛機，用竹子編的，外表糊上紙，欺騙敵人用，引誘美軍來轟炸卻傷及無辜。一夕之間，他成了孤兒，因此對於死亡有深刻的體會。
他常說：「無來又無去。」常哼的是那首〈千風之歌〉：「不要在我墳前哭泣，因我已不在那裡……」。隨著年紀的增長，陳醫師漸漸理解，生命從無而來，而歸於無。生命是融入萬象的緣起、緣滅，所有的有情（人）和無情（世界）完全只是生成、消滅的流轉循環而已。經由分子的循環，構成人的基本碳分子、氮分子等變成風、溪流、陽光、星辰、也可能變成為空中的塵埃，因一聲嘆息而揚起。雖然如此，但如果自己遇到有關生死的重大問題，能否灑脫地做下決定？對於沒
有生過重病、身體沒有病痛的陳醫師，面對死亡是最緊要的事了。比起五年前、初罹癌的淡定，李老師這次心情有了明顯的起伏。
陳醫師想到病人阿土伯也是前列腺癌開刀，兩個月後發現骨頭轉移，做了化療後
體力變差，在衰弱中因敗血症逝去。
開刀完後的日子，經常進出醫院，照顧他的家屬累得人仰馬翻。
李老師已八十幾歲，是否還能承受開刀的風險？而且如果發生尿失禁，他如何再
出國遊玩、再教太極拳？
但……這畢竟是泌尿科主治醫師的建議，其中必有他的專業考量。
陳醫師雖然擔心，但是……如果隨便干涉不是自己專精的領域，反而害到老師，
那就更糟……。
最後陳醫師決定安慰老師，陳醫師舉了前總統李登輝總統在九十歲時，當時做
大腸癌手術，恢復得很好還到日本旅行、演說要給老師多一點信心接受治療。
李老師一聽，收起了眼淚，點點頭。懷裡的小曾孫，嘴巴「嗯、嗯、嗯」，手一
直比著陳醫師的抽屜，李老師看到，不禁笑了出來。〈作者為醫師，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