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
戴奧尼索斯

文/葉宣哲

陳醫師常說,他大概是遺傳了父親、祖父、外祖父、外曾祖父的基因。那種對酒的親近,不需要理由。

他相信,李白若沒有酒,大概也寫不出那些流傳千年的詩句。

母親常提起她五、六歲時的光景。那時的鹿港還是紅磚長巷與木門老屋交錯的城鎮。清晨海風帶著鹹味吹進街市,她握著一根竹杖,另一端是她失明的祖父。鹿港的大街小巷—從天后宮前的石板路,到九曲巷裡斑駁的牆影—祖父背著一大籃豆腐沿街叫賣,她幫忙找錢。

日頭正盛時,祖父會在桂花巷口歇腳,從懷裡掏出一只小葫蘆,抿一口散酒。酒氣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慢慢散開,混著豆腐的水氣與海港的鹹味。那是貧窮歲月裡唯一的微醺。

賣花生的老闆也是如此。香客大樓前,午後的光線斜斜落在翻炒的大鍋上。太太拿大鏟翻動花生,火焰轟轟作響,焦香四溢。老闆一邊賣花生,一邊在攤後和朋友們對飲。偶爾坐在攤上,臉紅紅的,神情滿足,還帶著欣快感。

「真好,一邊享受,一邊賺錢。」陳醫師總愛這樣揶揄他。

不知道他樂在工作,還是樂在酒裡。

有一次,老闆娘板著臉說:「太超過了,喝醉了。」那天鹿港午後下著細雨,街道濕亮。陳醫師撐傘走近攤車,喊了一聲:「老闆,買花生喔!」

他在攤車後轉過頭來,眼神有點茫然,像是神遊到更遠的地方。

十幾年了,花生還是一樣香。陳醫師常買來送朋友。偶爾也送老闆一瓶陳年高粱。那時老闆笑得更燦爛,笑聲在廣場迴盪,像天堂來的回音。

門診裡,酒就不再浪漫了。

診療室窗外,是鹿港午後緩慢流動的車潮與廟口的香煙。食道癌的病人坐在診療室裡,陳醫師問:「喝烈酒嗎?有沒有稀釋?」遇到髖骨壞死的中年男子,陳醫師會問:「一天喝多少?一週純酒精不要超過四百CC。」

疾病的發生和酒精的濃度和總量有關。白袍下的理性清楚而冷靜。

下班後,夜色籠罩鹿港老街,紅燈籠微微晃動。他會在心裡計算。二百CC。一半。這就是醫學常識的好處。趨吉避凶。

營養學近年改口,說沒有安全劑量。過去說喝酒少量有益,如今說滴酒不沾最好。

陳醫師仍然相信,酒對身體未必全然是敵人。那種輕飄飄的感覺,像一天的塵埃終於落定。像海潮退去後,港口恢復平靜。他常在睡前等這一杯。

孫子讀幼稚園小班時,在練習本上貼了一個酒瓶貼紙,用注音印章一個一個蓋上:

「ㄨㄛˇ ‧ㄉㄜ ㄚ ㄍㄨㄥㄏㄣˇ ㄒㄧˇ ㄏㄨㄢ ㄏㄜ ㄐㄧㄡˇ」

老師笑著說:「你阿公很有名喔。」愛喝酒有名?

現在小一了。某個傍晚,他們走在鹿港龍山寺前的廣場上,看著麻雀飛起。孫子忽然提醒:「阿公喝酒不要超過三瓶唷!」

他數學很好。知道阿公一天兩瓶啤酒,可以多一瓶,但不能超過三瓶。

陳醫師很窩心,笑著點頭。

希望等他十八歲那天,在鹿港某個涼爽的夜晚,兩人可以舉杯。

如果時間允許。〈作者為醫師,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

註:戴奧尼索斯為古希臘信奉的葡萄酒之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