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退休
文/葉宣哲
陳醫師六十五歲了,過了退休年齡。他不急著退,卻也不再年輕。他很高興搭高鐵可以半票,到溪頭爬山只要三十元的老人票。有時幻想去瑞士看雪,到日本賞櫻、看楓紅。日子在期待中悄悄流過。
有一天,一位九十幾歲的老阿嬤,在女兒陪同下前來看診。
「醫生,我已經好了,頭不痛了,真感謝你。」
她笑盈盈地說,眼裡透出孩童般的喜悅。幾天前她頭痛到睡不著,痛到皺著眉頭哀哀叫,能夠解除她的痛苦,陳醫師感到很高興。
老阿嬤常來看診,有時腸胃不適,有時皮膚過敏。她愛染髮,染了就會癢,頭皮紅腫,反覆不斷。雖然年過九十,仍收拾得乾乾淨淨,衣著清爽,神采奕奕。
「妳不要染頭髮就好了呀。」陳醫師笑說。
「怎麼行?出門滿頭白髮,難看死了。」
她不以為然,像在談一件嚴肅的人生哲學。
有時她腰酸背痛,陳醫師知道她仍天天做家事、煮飯。
「家事給兒孫做就好了啊。」
「還做得動,加減做,少年人有他們的事,我還能煮給他們吃,就很高興了。」
刻苦耐勞,對這一代而言,像血液一樣自然。
她是樂觀的,也是認命的。和她相比,有些來看診老人卻常唸著:「活這麼老真苦,啊不卡早死咧!」這種話,陳醫師聽了十幾年,聽到自己頭都禿了。有時他想:長期憂鬱會減壽嗎?還是,其實一切,都是基因的安排?
他有時覺得自己還年輕,因為還在思索生命的意義。只是,這世上真的有標準答案嗎?每個人,不都是用自己的方式活著?
他想起自己過去的六十多年,想著未來的旅程,也想著即將來到的星期一。這樣活著,有時像蜘蛛被自己結的網困住;有時又像一隻夏蟬—由卵、若蟲、成蟲,羽化而出,鳴叫,再消失。
生命的週期,重複而單調。
當他輕嘆:「唉,明天又是星期一了。」他覺得自己也許該退休了。但他又想起,那些在廟口榕樹下乘涼聊天的老人們,日日抱怨日子好長、生活無趣,但還是每天坐在同樣的位置、聊著同樣的話題,看著同樣的日出與黃昏。
他們沒有留意到榕樹上,麻雀,還在跳躍;夏蟬,還在高鳴;風,仍舊涼爽地吹過來。
看完診,老阿嬤說
「醫生,我很煩惱,如果你退休,以後要找誰看病。」
陳醫師一愣,想到阿嬷的年紀,不由得笑了出來。
看來退休這件事,陳醫師還要再想想。〈作者為醫師,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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