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微風細雨
最後的鐘聲
文/葉宣哲
室外強風驟雨,雖然緊閉門窗,龍山寺的梵鐘,依稀可聞。
梵音常與死亡連結。當醫生,常常需要面對死亡。門診時,經常會面對一些癌症末期的患者,開業十幾年,一些老病號漸漸從眼前消失,雖然偶爾會回到回憶中來,但是,影像卻日益模糊。回鄉開業,照顧熟識的親朋好友是一件快樂的事,家庭背景、心理因素、經濟狀況都非常清楚,對看診、下藥都方便得多。
這一天阿軟嬸抱著幾個月大的孫子來求診。
「那裡不舒服?」陳醫師下意識的拿起耳溫槍,抓著小小孩的耳朵,就要量起體溫來。
「今天不是囝仔要看病,是我啦!咳嗽啦!白天也咳、晚上也咳,咳得凸腸頭,咳得會喘。」阿軟嬸邊咳邊喘,在陣咳間,斷斷續續的訴說著。
「咳多久了?」
「很久了,要照顧小孩,又要煮飯,沒空來。」抱著小孫子,搖著搖著,阿軟嬸一副很幸福的樣子。
阿軟嬸以前在龍山寺山門前賣涼水,一大群小孩子有時在前埕打棒球,有時在五門殿下玩彈珠、彈橡皮筋和捉迷藏,玩得口渴了,用五毛錢喝一杯阿軟嬸的青草茶,然後一直玩到天黑才四散回家。
在問診的時候, 陳醫師看到阿軟嬸頸部血管微漲,在左頸窩摸到石頭般硬的淋巴結,深知不妙,仔細的以聽診器聽診,發現左邊肺部呼吸音減低,便趕快照了張胸部X光片。
「左邊肺都白掉了,需要到大醫院檢查。」陳醫師試著以平緩的語氣,報告檢查結果。雖然肺癌的可能性八九不離十,但是由別的醫生說出診斷,自己心裡會好過些。
「什麼病呢?」阿軟嬸一臉疑惑。
「我不知道,要到大醫院檢查才能確定診斷。」於是,陳醫師寫了轉診單,然而,心中盡是一片淒涼,唉!
阿軟嬸年紀大了,收了涼水攤,一有空便會到龍山寺內幫忙。常常在週日看到她和大批在家眾,身著黑色海青頌經禮佛。「噹……噹……」渾厚的鐘聲,和著沉穩的鼓聲「洞……洞……」,頌經團一面頌經一面繞行全寺,由後殿穿過八角門經左右廂廊。一長列黑色的影子,在夕陽餘暉中,照映在青石板上,越拉越遠。 彷彿穿過時光隧道,回到從前。陳醫師不禁閉上眼睛,搖頭嘆息。
一個禮拜後,阿軟嬸由兒子陪同前來看診,手上仍抱著小孫子,臉上有絲悲悽。
「醫生說要治療,不治療只能活三個月,做化療可活一年。」兒子很直接的道出來意,看樣子是要陳醫師勸阿軟嬸接受化療。
「我不要化療!」阿軟嬸臉貼著孫子的腮幫子,眼淚滴了下來。邊咳邊喘:「我不怕,反正這條路是一定要走的。」
「現在的化療副作用比較少了,不會痛苦,而且化療可以減輕你的咳嗽。」陳醫師試著哄她。
陳醫師記得十幾年前在醫學中心當主治醫師,常為肺癌病人打化療藥物,那時接受化療的病人很可憐,吐得天昏地暗,全身無力,食慾又不好,常常只剩下半條命,拖日子而已。全家人為了照顧癌末病人,日以繼夜,精神、體力的不堪負荷,生活變成一種折磨,唉!人怎能一邊生活,一邊面對死亡呢?
「是呀!現在化療不會痛苦了,醫生都這麼說。」兒子仍婉言勸著阿軟嬸。
「活到六、七十歲,我什麼時候怕苦過?」阿軟嬸微忿:「從我嫁到你們許家,幾十年來每天天未亮就起床,一直忙到天黑,又要做生意、又要料理家事,我什麼時候說苦過?四十歲時我子宮頸癌開刀,那時你們還小,還在讀書,我就跟菩薩說,我一定要好起來,為了你們我一定要好起來。但是這一次……」
「咳……咳……咳……」咳了幾聲,她停下來,喘了一大口氣。
「我不要再治療!你看隔壁阿土伯也是得到肺癌,病了一年多,弄得家不像家,我不要!多活幾個月只是拖累整個家,拖累子孫而已。」忍住咳嗽,阿軟嬸一口氣說完,看樣子她心意已決。
唉!陳醫師無言以對。
「噹……噹……」彷彿聽到龍山寺的鐘聲又響起,和著阿軟嬸的咳聲「咳……咳……」在腦海裡飄盪,怔愣中,陳醫師又想起了從前。〈作者為醫師,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

